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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希区柯克之《蝴蝶梦》

Saturday, February 8th, 2014

“昨夜,在梦里,我又回到了曼德丽庄园。”这是小说史上一个著名的开头,它的原著叫《丽贝卡》(Rebecca),中文翻译成《蝴蝶梦》,蝴蝶梦的典故出自庄周,而庄周又装死试妻,最后鼓盆成大道,与小说中一对夫妻死了一个的情境很契合,所以这真是一个很高妙的译名。

《蝴蝶梦》完成于1940年,是希区柯克前往好莱坞发展后拍的第一部电影。在此之前,凭借《三十九级台阶》、《擒凶记》、《贵妇失踪案》,他已蜚声大洋彼岸的英国电影界。恰好米高梅花高价买下了《蝴蝶梦》的版权,制片人就让他一试身手。

《蝴蝶梦》是一部不太希区柯克的电影。希氏电影的模式是:一个无辜的好人被卷入一场大麻烦。而这部中琼·芳登扮演的女主角–“我”(她在片中甚至连名字都没有,只是被称作“德温特夫人”)显然是因为郎有情、妾有意,才主动进入曼德利庄园的。希区柯克的高超之处,就是把一个并没有太多悬疑元素的故事,拍得揪心夺魄、悬念丛生。

这部两个多小时的电影,有一个稍微冗长的引子,交代了“我”与劳伦斯·奥利弗扮演的男主角麦克西姆从相识到结婚的过程。“我”是贵妇人范库帕太太的仆从,通过她跟麦克西姆相识,并且发展出朦胧的好感。范太太临时决定要去纽约,而且马上就走,“我”不想跟意中人不辞而别,就去房间找他。麦克西姆通过一次漫不经心的求婚,改变了“我”的行程。在这段戏里,范太太是关键人物,她对“我”严厉,对麦克西姆崇拜,起到了连接、催化二人关系的作用。这是一个很不错的编剧技巧,二人之间关系的发展,需要通过第三方用制造障碍的方式来助推。

这对新婚夫妇来到曼德利庄园,故事才正式展开,“我”走入一个陌生的环境,遇到一个咄咄逼人的仆人丹佛斯太太。奴大压主,即便是在英国也不正常,丹佛斯太太之所以感藐视新女主人,皆因为她的背后有已经死去但又在庄园里无处不在的丽贝卡。当然,其根本原因还是跟麦克西姆的纵容分不开的。至于,他为什么不敢得罪这位老仆人?电影到最后也没有给出答案,只能任观众猜测了。

希区柯克不愧是善于营造气氛的大师,一条狗,一扇窗,一道蕾丝花边,一个装满烟头的烟灰缸,都能传达令人惊恐的效果。故事草蛇灰线,处处照应,看似不紧不慢,实则按照大师设定的进程,进入圈套。

麦克西姆到伦敦出差,留下“我”在家主政,是影片故事的转折点。前半部分是出谜语,后半部分是揭谜底。丽贝卡表兄费弗尔的出现,让影片增加了新的悬念,也增添了一些喜剧气氛。丹佛斯太太带着“我”去参观丽贝卡的卧室,在梳妆台前讲自己每晚会给丽贝卡梳20分钟的头,边讲边用梳子比划了几下。对照剧本才发现,梳头这个细节在“我”刚进庄园就出现过,当时“我”正在自己梳头,丹佛斯太太敲门进来。丹太太讲得太投入,不但编出丽贝卡经常走动的话来吓唬“我”,而且还展示薄如蝉翼的丽贝卡的睡衣。她弄巧成拙,反而倒逼出“我”的勇气。“我”立即行使女主人的发号施令权,让丹太太把丽贝卡的东西统统拿走。不但如此,“我”还上奏麦克西姆重开化妆舞会,决定重整家风。

接下来,影片叙事加快。任何人都可以猜到,“我”在制作cosplay衣服的时候,被丹太太给耍了。就在我受到麦克西姆的斥责,伤心欲绝,在丹太太魔鬼细语的诱导下,准备跳窗的时候,沉船事件发生了。在丽贝卡的海滨小屋,麦克西姆说出了真相。他讲述了丽贝卡临死那天的情景,讲到那儿,空镜头就跟到哪儿,仿佛丽贝卡依然坐在那里一样。接下来,影片达到了高潮。

麦克西姆:我知道丽贝卡的尸体在哪儿,在船舱里,沉在水底。
“我”:(恐惧地)你怎么知道的,麦克西姆?
麦克西姆:因为……是我把她放到那儿的。

在原著小说中,麦克西姆用手枪打死了丽贝卡,但是按照当时好莱坞的电影道德准则,“杀害配偶的人不能逍遥法外”,所以希区柯克把她改成摔倒头磕在船具上而死。至于为什么摔倒,电影巧妙地戏耍了一下观众。

按照麦克西姆的讲述:“我当时气疯了,我可能打了她。她站在那里,盯着我……她微笑着走过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摔倒了。”

很多观众会以为麦克西姆失手打死了丽贝卡,但是影片埋下的伏笔却是让他脱罪,丽贝卡是得了癌症而自杀。她想激怒丈夫,让他打死自己,从而让自己的表兄兼情人要挟勒索,让这个曼德利庄园依旧摆脱不了自己的影子。一看麦克西姆不上当,丽贝卡故意摔倒,恰好撞死(这难度比C罗在禁区内假摔还要大!)

麦克西姆讲完这段故事,无奈叹息道:“丽贝卡赢了。”

“我”争辩,丽贝卡没赢。

接下来的戏,即表现麦克西姆如何惊险脱罪,又表现费弗尔如何敲诈勒索。费弗尔形象非常鲜活,咄咄逼人又不失礼节,带着那么点滑稽。如果没有他,这部电影会沉重而黑色。最后,丽贝卡得癌症的秘密揭开,麦克西姆也逃脱了杀人的指控,并且摆脱了负罪感的控制。一切看上去皆大欢喜。

只不过,麦克西姆说对了一点,丽贝卡会赢的。她的忠仆丹佛斯太太点着了庄园,自己葬身火海。丝丝的火苗,烧着了绣着丽贝卡名字首的枕套,全剧终。

老子说“圣人无弃物”,大师的电影里也没有废弃的人物,连一条狗都有独特的用途。丽贝卡的爱犬——名叫贾斯帕的一条可卡犬,在电影中起到了引导、推动作用。

1、“我”初进庄园,狗守在丽贝卡的房间门口。

2、“我”走进丽贝卡以前写信读书的Morning Room,趴在壁炉旁的狗一见我就不屑一顾地走了。

3、“我”跟麦克西姆散步,狗引导“我”去海边找到了丽贝卡的小屋。

4、丽贝卡的表兄偷偷来访,狗对他摇头摆尾很是亲热,一看就知道此人跟丽贝卡关系非同一般。

5、“我”在房间,抱着狗睡着了。丹佛斯太太拿着蜡烛走进来,准备点火连“我”一块烧死。电影没有交代后来的事,但从“我”牵着狗逃出火海,不难推断,此刻狗已经完全接受我作为它的新主人,从而救了我一命。

这部电影中,琼·芳登扮演的“我”处处受压、笨拙紧张,劳伦斯·奥利弗则时而柔情,时而暴怒,神秘莫测。电影的主题十分暧昧,站在丽贝卡的角度看,麦克西姆绝对不像自己表白的那样戴着绿帽子清白无辜,事实上,从他暴怒的脾性,把“我”当成玩偶的举动,观众也能猜出此人也非善类。倒是丹佛斯太太,举止稳重,忠心耿耿,真爱无敌,让人觉得性格完整统一。难怪她被美国电影协会评为电影史上TOP100坏蛋第38位。

这部电影为希区柯克赢得了奥斯卡最佳影片、最佳摄影,但他没有得到最佳导演奖,因为这一年有一部更伟大的电影与他竞争并最终获胜,那就是约翰·福特的《愤怒的葡萄》。

《蝴蝶梦》是一部不错的电影,但是跟希区柯克巅峰时期的《迷魂记》、《惊魂记》、《后窗》等电影相比,还差一大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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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平青年》突破自我审查的魔咒

Thursday, February 6th, 2014

在刘淼推荐下,我看了国产地下电影《四平青年》(国内视频网站上都被删光,请看Youtube链接)。可以负责任地说,这是我十年来看过的最好的一部国产电影。

《四平青年》是一部讲黑社会黑吃黑的黑色喜剧片,几乎每一句对白里都有詈词脏话,也毫不回避暴力和情色,尽管镜头拍摄和剪辑粗糙,配乐喧闹和艳俗,但充满了一种在国产电影中消失已久的东西——生命的张力。

二龙湖黑社会小混混浩哥,看上了富二代蓝百万的女朋友琳琳,于是带领小弟追到四平,在那里收了小弟,并跟四平黑道上的八哥发生了冲突。而八哥也看上了这个琳琳,于是展开了一场黑吃黑的争斗。这里面有民间恩仇,也有江湖情谊,看到几个死心塌地跟浩哥干的小弟,着实让人有些感动。

整部电影充满了冷冷的反讽,常常让人忍俊不禁。真正的黑心杀手坤哥杀了人,跟女友琳琳依依惜别,镜头拉开,背景是四平公安局。里面对警匪关系,也毫不避讳,在国内被禁是必然的。

中国有世界上严厉程度仅次于朝鲜等少数国家的电影审查制度,草莽起家的执政党深谙影像与政治的关系,哪怕出版稍纵文网,影视管制也毫不放松。所以,冯小刚在一次导演年会上才说了大意如下的一段话:“国外同行的电影都往好处改,我们则往坏处改,为了获得通过。”问题不在于被审查,而在于当审查成为习惯,制片人、编剧、导演的脑袋上,就会自己给自己安上紧箍咒。这种自我审查才是最可怕的,它像癌细胞一样自我繁殖,吞噬正常、纯良、健康的细胞,最终杀死宿主的创造力和生命力。

《四平青年》的价值就在于让我们看到了假如放松审查国产电影无限的可能性。这部电影是四平市人民剧院一群二人转演员攒出来的。他们不是专业影视演员,但他们本色的表演,接地气的语言,直面现实的故事,尤其是敢于表达真我的艺术精神,比影院里放的、电视里播的、横店影视城里拍的,不知要好出多少倍。

令人遗憾的是,据《南方都市报》报道,四平市文化广电新闻出版局认为该片在网上“对四平市的市容形象产生消极的负面影响”,已“要求人民剧场辞退剧中所有的演职人员,并勒令及时删除上传影片。”《四平青年》的导演、曾任人民剧场经理的李平和剧中的其他演员已经各奔东西。善于自我审查的“赵家班”赚翻了,思想没有枷锁的李平们却失业了。这个社会真的病了。

思想生来就没有枷锁,为什么把艺术关进牢笼?电影工作者应当对照《四平青年》反躬自问,自我审查是不是已经深入骨髓、融入潜意识?如果你写出来的东西、拍出来的东西,很容易通过审查,那么哪怕你在商业上成功了,你在艺术上也失败了。伟大的作品,必然是真诚的,发自内心的,充满生命力的,在现阶段,也必然是抗拒审查,冲撞体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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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希区柯克之《三十九级台阶》

Wednesday, February 5th, 2014

春节在上海跟简叔、刘淼见面,路过一家碟片店,我一口气买了1000元的DVD,这让他俩大为惊讶。简叔说他从没有见过一个人买这么多碟。我说:“对我来说,这是生产资料。每个月来一次,还承受的起。”当然我在瞎吹,要是每个月拿出这么多钱买碟,我就没钱买书了。

这些碟中,我最期待和喜欢的是《希区柯克精选集》23D9铁盒版。尽管我已经收齐了希导的绝大部分影片,但都是D5。先锋戏剧导演牟森说,他从不在乎画质,而在乎字幕翻译得是否准确。我跟他的看法恰恰相反,重画质而轻字幕。因为字幕翻译得不好我可以看英文字幕,也可以什么字幕都不看,但画质差的话,就会减少看电影的乐趣了。我是一个看黑白片都情愿去找蓝光碟的人。哪里有什么土豪?我不过是把刘淼老师买摄影师签名照的钱用来买碟而已。

回家迫不及待看了《三十九级台阶》,看完才发现,这并不是曾在中国电影院里公映过的那一版。很多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影片最后主人公吊在教堂大钟指针上的那一幕,但那部电影并不是希区柯克导演的,而是多恩·夏普在1978年翻拍的。事实上,《三十九级台阶》曾经三次被搬上银幕,最早也是最经典的版本还是希区柯克在1935年拍的这一部。

我有一个好习惯,看电影后找剧本来读,这次也不例外,我在新浪爱问找到了《三十九级台阶》的剧本,认真地温习了一遍,越发感叹希区柯克的伟大。

《三十九级台阶》是根据同名小说改编的。希区柯克对情节做了大幅度的改动,把它变成一部全新的作品。原作中没有女人,电影中一下子出现了三个,并且每一个都有血有肉,令人过目难忘。

《三十九级台阶》的故事不必多说,它开创了希区柯克特有的故事模式:一个清白无辜的人背上了黑锅。电影从杂耍剧院开场,又从杂耍剧院收场,从”记忆先生”(注:Mr. Memory,一个记忆力超群的表演者)发端,又到“记忆先生”结束,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循环。看这样的电影,真是一种神妙的享受,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顺风满帆,乘风破浪,高山流水,一气呵成,

我尤其喜欢片中的以下处理:

1、女间谍安娜贝拉说自己被追杀,正在切面包的哈奈表示不信。安娜让他自己去看,哈奈向窗口走去,手里下意识地拿着那把面包刀。而这把刀接下来又是一个重要道具。

2、哈奈逃到苏格兰,到一农夫家里借宿。跟女主人玛格丽特初次见面,他们只说了几句话,就建立了信任。哈奈问女主人:“你在这儿住了很久了吧?”玛格丽特说:“不,我是在格拉斯哥人,你到过格拉斯哥吗?”哈奈说没有。女主人说:“那儿可以看到索希哈尔大街和漂亮的商店,还有星期六晚上的阿吉尔大街,尽是电车和灯光,还有电影院和人群……今天恰恰就是星期六。”女主人作为一个下嫁到荒僻乡村的城里女人,万千思绪,都在这简单的台词中。

3、哈奈跟帕梅拉被铐在一起,在夜幕下的田野里逃亡,遇到一根栏杆。哈奈先跨了过去,帕梅拉跌倒了,哈奈就回来跨骑着栏杆拉她,谁知道她从地上爬起来径直从栏杆下面钻了过去,此时哈奈连忙跨回、俯身,也跟着钻了过去。整个过程像舞蹈一样优美,轻松幽默之余,还表现了帕梅拉的任性和哈奈的绅士风度。

4、哈奈和帕梅拉的旅馆一夜,拍得优雅、紧张、性感、精彩之极。我记得黄宏和宋丹丹演过一个男女手粘在一起的小品,应该是受这个启发。

5、影片最后6分钟,解决了所有的悬念,这是多么高效的六分钟啊。

看完这部电影,我又接着看了2013年获好评的《The Prisoners》,同样是悬疑片,这部电影拍得空洞而匠气,尽管片长是《三十九级台阶》的近两倍。

电影这东西,真是大师们玩的玩具,小师傅们偶尔玩玩也可,增加影片的多样性。一般匠人就别玩了!就像我们小时候,家长发出的警告:小孩子别玩火,玩火尿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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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电影《仁心与冠冕》

Thursday, October 10th, 2013

Kind hearts

前几天心血来潮,想统计一下自己看过多少部电影,并在IMDB上做了一个Watch List。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我看过的电影只有400部出头。而影评家卫西谛看过5000-6000部,牟森看过不下10000部。即使他们从现在起原地踏步等我,要追上他们至少还要10年。

当然,我也没必要追赶。我看电影的目的很实际,不是消遣借闷,不是陶冶情操,而是为我所用,变成自己手中的十八般兵器。所以,我看完电影之后,只要有可能一定要找来电影剧本读之,其收获多多,谁试谁知道,不足于外人得瑟也。

今天凌晨看的是一部英国电影《仁心与冠冕》Kind Hearts and Coronets(1949),这是一部冷冰冰的喜剧(dry comedy),我喜欢其中那种不动声色的干爽幽默。最值得玩味的桥段是,主人公Louis谋杀乘坐热气球的 D’Ascoyne家族成员,当气球升空,他很优雅地拉弓射箭。然后像一个没事人一样,无辜地说:“我朝着空气射了一箭,她坠落到Berkely广场的地面上。”(I shot an arrow into the air/She fell to earth in Berkely Square.)

影片的高潮出现在最后9分钟,这个地方太考验编剧的想象力了。

《仁心与冠冕》的叙事结构我称之为“O_”式,就是利用倒序,使故事开头与临近结尾的地方成为一个闭合的圆(O),但是故事并没有完,而是继续向前滚动一小会儿。《日瓦戈医生》也是这样的结构。

这部电影还使用了旁白作为叙事手段。旁白的优点是,可以让旁白的主人公,无论干多少坏事,都不会被观众讨厌。如果一个陌生人告诉你他在人行道上随地吐痰,你会很鄙视,但如果是你的好朋友告诉你,他早晨在广场的大理石地面上咳了一口血,你不但不会鄙夷,而且会理解和同情了。

《仁心与冠冕》中还有一个重要的配角,Alec Guinness,他在里面分饰八个角色,如果不是影评人提醒,根本看不出这横跨60岁的八个贵族,是一个人演的。这是他第一次大展演技,随后的岁月里,他主演了大卫·里恩大部分史诗电影。《阿拉伯的劳伦斯》、《桂河大桥》、《日瓦戈医生》、《印度之行》。由于他的相貌太普通,或者说演技太精湛,只要混进人群,就不会被认出来。他曾经穿着希特勒的行头来到伦敦街头(就像《To Be or Not to Be》中的镜头一样),但是连经过的警察都没正眼看他。

唯一可惜的是,这部电影的剧本网上找不到,希望以后有机会一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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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视剧这行当

Tuesday, July 23rd, 2013

在当下中国,关于电视剧存在种种谬解。什么电视剧行业是缺乏艺术价值的通俗文化,什么电视剧受众主要是中老年妇女,什么电视剧“神剧”、“雷剧”是粗制滥造的产物,什么电视剧市场一片乱相……这些都是不懂装懂的人说的外行话。为了还原电视剧市场的真相(确切地说,是为了接近真相),我历时半年时间,采访了从中央台电视剧中心到浙江影视中心的资深达人,走访了电视剧导演、编剧和演员,采掘出一些出人意料的发现。

电视剧不仅仅是娱乐产业的一环,也不仅仅是大众文化的一支,而是人类古老叙事文化在当代的延续。正如当代戏剧导演、大众叙事研究学者牟森所说:“电视剧是目前中国影响力最大的大众叙事媒介,它传承的是中国传统的说书功能,在愉悦观众的同时,也直接和间接地向最大面积的受众传递历史的和文化的价值观。”人们喜欢看电视剧,跟人类的祖先喜欢围坐在篝火前听盲诗人吟唱史诗的理由是一样的。不是寻求娱乐,而是找寻第二人生。不是消磨时间,而是让时间延续。

所以,当我们看到《隋唐演义》、《杨家将》、《岳飞传》被改编成电视剧霸占住荧屏,一点也不要奇怪。因为电视剧就是视觉化的“说书”,而且也承担了与说书相同的功能,娱乐大众的同时,从价值观上影响大众。

电视剧火是应该的,因为大众对于故事的渴求,对于复活集体记忆的渴求,一刻也没有停歇过。

但是,圈外人可能想不到电视剧究竟火到什么程度。2012年一年,国产电视剧有1.7万集,成为名副其实的电视剧大国。相比之下,美剧和韩剧的产量只有8000集和2000集。

电视剧的片酬之高,不但跟国际接轨,而且已经超过美日等国的水平。目前一线演员(张嘉译、孙俐等)的平均报酬是一集60万,文章和白百合更是报出了120万一集的天价。与朗朗、李云迪几乎齐名的钢琴家赵胤胤坦言,他之所以不愿意开钢琴演奏会,是因为他苦干一年的收入,还不如另一半陈数接一部电视剧赚的钱多。这个说法绝不夸张。我们算一笔账就知,2012年国内演出排行榜第一人朗朗演奏会的门票总收入不过900多万元,而以陈数准一线的身价,30万到50万一集,接拍一部30集的电视剧,轻轻松松900万到手。

作为电视剧灵魂的编剧,报酬也在上涨。中国各行业码字的收入都无法跟他们相提并论。如今二线编剧的稿费标准是每集5万元,以每集15000字计算,此稿费标准相当于千字3000元,而专栏作家的稿费一般都在千字300元左右徘徊。一线编剧(著名编剧邹静之、《悬崖》编剧全勇先等)的稿费更是达到了每集25万元。据说,导演的劳务费也水涨船高,达到15-30万元。

当然上述的报酬都是税后报酬。按照行规,演员、编导从制作方那里取得报酬,都是税后净价。为了税收方面取得优惠,一些北京制作公司都把制作机构甚至公司注册地放在横店地区,因为这里有返税的待遇。这也造成了影视剧在浙江的繁荣。浙江已经成为全国影视剧产量最高的省份,说是“东方好莱坞”,也不过分。

对于电视剧制作成本的节节上升,很多国有影视机构颇有微词,在他们看来,正是民营资本的大举闯入,造成了演员报酬的水涨船高。八十年代央视拍《西游记》,孙悟空、猪八戒的扮演者六小龄童和马德华的报酬是全剧组最高的,每集80元。这样价廉物美的好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民营资本注入影视行业,一方面为了逐利,另一方面也有一定盲目性。央视一名资深制片人(应本人要求,隐去真名)告诉我:“有一些二百五公司进入电视剧行业。很多人赚了钱,想做一把文化人,得到一个自我满足。也有的商人儿子学表演的,投资5000万,捧自己儿子。钱来得很容易,投出去也不心疼。有的人点名要范冰冰主演,60万不行,100万。演员身价就是被这帮人给砸出来的。”

对于电视的采购方–各卫视播出平台来说, 买片之前,先问谁演的,再看谁导的,剧情根本就不太关心。因为演员是收视率的保证。

这样高成本制作出的电视剧,当然存在风险。2012年全国电视剧产量1.7万集,真正能播掉的不到一半,还有另外一半只能堆在库房,或者刻成碟,放在投资人家的书房里。

为了规避投资风险,目前较通行的做法是量体裁衣。老干部的后代就想写写自己的爷爷,自己手头又有钱,就投一个以爷爷为主人公的电视剧。或者当地经济搞得很好,有大宗旅游项目,或者百年老字号,当地政府又想做政绩,就投资做一个商战的片子。这种投资的特点是,背后有依托,钱打水漂不心疼。这类创作,不追求出精品,只要出成品就行,最后完成播出就是胜利,如果能在央视和卫视播放,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另外一种投资模式,就是瞄准重大主题。例如,十八大以后,国家倡导正能量,就有《赵氏孤儿案》这样的大剧在央视一套黄金时段(简称“一黄”)播出,投资方获得了经济效益、社会效益的同时,还得到了宣传主管部门的认可和奖掖。后者往往比赚钱还要重要。

但是重大题材创作有个问题,那就是要尽可能规避政策风险和市场风险。在中国,这两种风险往往是同一种风险。为什么抗日剧多到泛滥的地步,以至于横店影视城每天有300个鬼子被“枪毙”,就是因为抗日题材相对安全。根据当时的广电总局的规定,涉案剧、谍战剧,都不准上黄金档,对于巨额投入的电视剧来说,这无异于被判了死缓。前一段时间,清理“抗日雷剧”,又让一些公司撞在枪口上。因为电视剧动辄投资巨大,一部剧就可以搞垮一个公司。所以,经常会有判断错误的投资人血本无归。

而电视剧制作的大公司之所以大,就在于他们有一套规避这些风险的机制。华谊兄弟公司四年前要上一个项目,题材是百万日本侨民大遣返。1945年抗战胜利以后,中国采取很人道的手段,把日本侨民全都遣返了。中央台也觉得这个题材挺好,唯一的要求是男一号必须是共产党员,这有些难度,但编剧在第五稿中还是圆满解决了。但是,华谊兄弟的项目组和专家顾问团真不是吃素的,他们高瞻远瞩,耐心观望,一直没有动工。2012年,日本右翼势力蓄意破坏下,中日关系受到挫折。观众对于这种人道对待日本战俘的题材不但不会感兴趣,甚至会产生反感。假如华谊兄弟当初上马这个项目,此剧必死无疑。

电视剧这个行当,条条框框画在那里,高压线一条条横在那里,就看你有没有眼光,戴着镣铐跳舞。大家看电视会发现,除了家庭剧和青春剧,当代题材的电视剧比较少。这是因为电视剧如果要好看,必须有个反面人物,而当代重大题材,反面人物不好设定,还是放到民国时期比较安全,可以展开想象的空间。

央视资深制作人对我说,他的一个朋友做过一部电视剧,题材是首长专列。自始至终,首场在剧中没有出现,也没有提究竟是哪位首长,而是着重表现专列上的乘务人员之间的故事。这样的题材就可以通过审批。否则,涉及国家领导人、老革命的电视剧,必须经过重大题材电视剧审批足的审批。涉台电视剧,要三级台办批,涉及民族问题的,要三级民委批。例如,福州台办主任写了一个电视剧本子《今生缘》,因涉及台湾问题,先要交到上级台办审剧本,在得到可以拍的批示之后,再交给广电总局审批。

电视剧欣欣向荣的背后,是智慧与勇气的角力。正如好莱坞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所说:“没有一种产业能比得上娱乐秀产业”(There’s no business like show business),今天的中国电视人,也可以骄傲地说:没有一种产业能比得上电视剧产业。

电视剧就是当代的史诗,客厅里的神话,不管你承认不承认,电视剧已经走到了大众文化产业的前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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